王跃文《国画》

三十六


  李明溪的行踪最终都没有人发现。可因为曾俚的一个长篇报道,李明溪成了名动一时的新闻人物。一时间,全国很多报刊都转载了曾俚的大作《画家之遁———一个童话的终结》。在曾俚的笔下,李明溪是一位杰出的青年画家,笔凝古意,墨含春秋,画风卓然。画家性情乖张,独行特立,不伍流俗,嬉笑人生,终以癫疯的方式使他痛苦的灵魂得到了解脱。曾俚给读者留下了一个谜团:李明溪的大量画作神秘地散失了,不知落入谁手。同是这篇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读法。汪一洲琢磨这篇文章,总觉得曾俚在影射他,说他压制和刁难李明溪,使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画家被逼疯了。可是曾俚笔法曲折,说不上有意攻击谁,汪一洲只好吃了哑巴亏。可美院里多的是明眼人,深谙曾俚笔意所在,总在一边议论这事。汪一洲苦恼几日,想出一计,索性自己命笔,写了一篇为李明溪叫好的文章,找一个权威报纸发表了。这样,至少外界以为汪一洲对李明溪如何如何的猜疑可以消除了。汪一洲毕竟是画坛宿老,他的文章一出来,立即引得北京和外省几位老画家应和。吴居一先生自然不会亲自写文章,却对记者谈了他对李明溪的评价,赞赏有加。吴先生乃当今画坛泰斗,他论人论画都可谓金口玉牙。于是,一批老画家成了画坛上的惜才若渴的开明先生。一些青年画家读了曾俚的文章,则撰文作惺惺之惜,大有兔死狐悲之感,几乎掀起了画坛一批才子对李明溪的集体膜拜。事不凑巧,这年还有一位青年诗人卧轨自杀了,一位青年作家突发心脏病暴亡了,这些连同李明溪的失踪,被称作是当年文化界的三大事件。于是,那些专门生产思想的报刊专栏作家,譬如全国各地各式各样的曾俚们,便借题发挥,撰文对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生存环境作深刻反思,几乎要搞成一场思想讨论了。多年以后,有思想史论者甚至把这件事说成是后来那场轰轰烈烈的人文精神大讨论的先声。而那些玩画的藏家从曾俚和后来有关的大量文章中读到的却是投机和财富。李明溪的画正像那位暴亡作家的小说一样成了出土文物。李明溪的画作流入市面的并不多,就更显得珍贵了,价格直线飚升。
  朱怀镜怀着幽默和欣喜的心境静观对李明溪的新闻炒作。他知道李明溪被炒得越焦越煳,他手中财富就会越大。他真巴不得这场新闻炒作旷日持久,把李明溪推向经典和永恒。但新闻毕竟是位喜新厌旧的浪荡公子,不会对谁钟情到底。到了次年三月市人大会和政协会召开的时候,荆都的报刊上再也见不到李明溪的名字了。就连朱怀镜也只是偶尔想起这位失踪的朋友,猜想他这会儿是流落他乡了? 还是早已冻死在某个荒野了? 这是本届人大和政协的第二次会议,没有牵涉人事问题,本来可以开得很顺利的。不曾想,中途节外生枝,两个会议都弥漫着火药味儿。当然,老百姓从电视新闻中感觉不到什么,该作的报告都作了,该通过的决议都通过了,两个会议照样是全市人民政治生活中的大事。
  异常气氛首先是从政协会议上散发出来的。近来,政协主席张先觉同市人大主任李光同、市长皮德求的关系越来越微妙。通常,人大会议比政协会议开得有气派。人大代表住的宾馆高级些,会议伙食丰盛些,发的纪念品也会多些。纪念品都是市里的一些企业赞助的,这些企业的头儿通常是人大代表。每次政协会议,委员们都会意见纷纷,觉得自己比人大代表低了一等。这次政协会议开到第二天的时候,就有委员听说人大会议那边今年发的纪念品会更多,每位代表各有衬衣一件、领带一条、皮鞋一双、白酒两瓶、香烟两条。而政协会议这边,已有着落的纪念品就只是每人白酒一瓶、香烟一条。于是,委员们在讨论工作报告的时候,自然就对政协委员的地位问题表示关注了。当然,市一级政协委员,大多还算是有身份的,发表起意见来措辞温文尔雅,似乎谁也不在乎一双破皮鞋什么的。而张先觉却是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于是,他临时决定,在次日的大会上作了一次关于切实改进政协会风的讲话。张主席的开场白是高度评价政协多年来一贯坚持的好会风,要求大家继续发扬。随即提出了新的要求。首先是要求委员们认真开好会,坚持想大事议大事,积极献言献策。最后话锋一转,强调坚持廉洁的会风,并约法三章:第一,不准超标准安排会议餐;第二,不准发会议纪念品;第三,不准安排高档娱乐活动。张主席语言很有艺术,短短三十分钟的口头讲话几乎达到了煽情的效果,会场气氛被弄得庄严肃穆。尽管张主席只是就会风讲会风,委员却是心领神会,明白他的意思是针对人大会议的,便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了。所以从当天中餐开始,政协会议改革就餐方式,开自助餐。委员们各自拿着盘子、勺子、筷子,依次领取食物。大家的表情似乎有种崇高感,场面几乎有些悲壮。早已运抵会议后勤组的纪念品,按照张主席的意见,全部物归原主。预定的三个晚上娱乐活动也被取消了。
  人大会议就被推到一个尴尬境地了。人大李主任感到很恼火,找到皮市长议这事。皮市长意见,让人大办公厅去个领导,同政协协商一下。于是人大办公厅王主任奉命去找政协周秘书长,建议政协会上纪念品还是照发,两个会议平衡一下,发一样的东西。周秘书长说,关于廉洁会风的约法三章,是委员们提议的,主席团会议表示同意,而且张主席也在会上宣布了,不便再推翻。协商没有成功。李主任便再次找皮市长商量,说人大会是不是也不发纪念品算了? 皮市长说代表们多是基层的同志,到市里来开一次会不容易,还是照发吧。
  个中曲折在政协委员们中间悄悄传开了,一股义愤的情绪便在暗自生长着。义愤是针对人大的。委员们听说人大会的纪念品照发不误,便越加觉得政协廉洁会风的约法三章意义重大。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氛在政协会上弥漫着,几乎有些群情激愤了。各组讨论的焦点便一次比一次更加集中到了反腐败问题上,起初只是谈一些现象,后来慢慢就点到具体的人和事了,甚至形成了政协议案。事情就复杂起来了。本来,最近由于财政厅等单位腐败案件的发生,反腐败已经成为全市的热门话题。可人大会和政协会是议大事、定大事的,不能开成反腐败会议。为了保证人大、政协会议按法定程序圆满完成议程,市委领导专门研究过,决定“两会”暂时回避反腐败问题。按照市委指示,人大和政协领导事先都吹了风,要求大家集中精力想大事,议大事,不要过多讨论一些具体的个别的问题。宣传部门早早就开始了配合,清洁荧屏,清洁报刊,只发正面报道,特别重点宣传上次人大会和政协会以来各方面的重要成就。会议期间,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所议话题凡是涉及反腐败的都不予报道。会议开到第四天的时候,政协会议几乎开成了反腐败的主题,而人大会仍是按部就班按程序顺利召开着。
  朱怀镜在人大会上服务。这天晚上,张天奇邀他去房间扯谈,正好他自己老弟提拔的事需要找张天奇,就马上去了。一见面,朱怀镜就拱手赔罪:“对不起张书记,前两天都忙,想来看你也没时间。”张天奇笑道:“你是市里领导,是要比我们忙些啊。”朱怀镜摇头说:“张书记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是会议服务人员,专门为你服务的啊。”“对啊,人们常说,领导就是服务嘛。”张天奇仍是玩笑。
  “这是典型的政治欺诈广告哩。领导就是服务,服务不是领导。”朱怀镜笑道。
  说笑一阵,张天奇轻声道:“怀镜,你受委屈了。有能力的人必然有人嫉妒,这是很正常的事。我在皮市长面前说过你的事。他对你很关心,说你这年轻人不错。”朱怀镜忙道了谢。其实他不知张天奇到底是不是在皮市长面前说过他的事。不过听张天奇刚才说起皮市长的表态,也像那么回事。因为像张天奇这样向皮市长建议人事问题,皮市长一般不会明确答复的,只会说句怀镜这年轻人不错。这话最多只能理解为一种暗示。一来人事问题是严肃的事情,皮市长不会随便泄密;二来皮市长也不会轻易把提拔朱怀镜这个人情送给张天奇,要做人情也只能由皮市长自己来做。皮市长早说过,朱怀镜的事情他会负责到底,可这话说过好几个月了,还没有见到动静。朱怀镜心里急也没有用,只好相信皮市长自有安排。
  朱怀镜猛然感到无话可说,甚至连请张天奇帮他老弟忙的事都不便开口了。他同张天奇算是好朋友,而且他也帮过张天奇很多忙。可张天奇在地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坐的时间越长,给朱怀镜的感觉就越陌生,同他说话也就有些找不到感觉了。自从上次朱怀镜帮他了结向吉富贪污税款案后,两人见过几次面。可每次两人都只是邀几位朋友凑在一起喝喝酒,对那件案子半个字都没提及。张天奇在私下也没对朱怀镜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就像没发生过这件事。朱怀镜有时想这也许正是张天奇的老到之处。因为那毕竟不是什么说来好听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及。可有时又觉得张天奇薄情寡义似的,不用你出钱出米,再怎么着在两人场合也应说句感谢的话。朱怀镜最初偶尔有过念头,将龙文留在他那里的笔记本交给张天奇,让他自己去销毁。这样的话,张天奇会更加感谢他的。但后来他没有这个想法了,他要将那个笔记本私下保存着。他望着张天奇,突然发现这人也修炼得一身高级领导功夫了。因为刚才在朱怀镜揣摸他的时候,他居然悠闲自得地抽着烟,似笑非笑,一言不发,毫无窘态。倒是朱怀镜终于发现自己很窘,便找了句最落套的话问:“张书记最近还好吗? 工作顺利吗? ”问了这话,朱怀镜才觉得自己多没出息,怎么就不知道同他斗斗法,看最后谁忍不过了,先说出话来。看来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职务高低不同吧。没办法,身在官场,职务意识总能渗透到人的每个毛孔。
  张天奇很有涵养地把大翻头往后一抹,微微一叹,说:“还好吧。只是个别小人在捣鬼。黄达洪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现在只要回到乌县去,随便在什么场合,都会臭我。蒋伟这个同志也不讲原则。他去乌县任县委书记,是我推荐的,这个他自己是知道的。可是在对待黄达洪的问题上,他就没有处理好。黄达洪现在跟着袁小奇发了财,说是要回到乌县去投资。蒋伟刚去,只想在招商引资上早些出政绩,就把黄达洪当作财神菩萨了。黄达洪是在我手上被处分了的,他现在回去就要争回面子,提出要让县委领导到县界出迎,而且要警车开道。蒋伟真是有奶就是娘,居然不讲原则,完全照办。一个当年因打牌赌博被撤了职的公安局长,后来又去深圳做鸡头的人,却让县委书记陪着,警车开道,在乌县风风光光地兜了几天风。我事后找蒋伟谈过,蒋伟说他也没办法,县里需要投资。再说黄达洪这人过去怎么样他不清楚,他只知道现在的黄达洪公司挂靠市公安厅,人的编制也在市公安厅,而且有警衔。他手中还有同北京和市里高级领导的合影。怀镜你看,也不知怎么搞的,上面居然有人还给黄达洪授到警衔! 真是荒唐! 更不可理解的是,当时因为黄达洪擅自离职,久劝不归,被除了名。现在他怎么又成了市公安厅的干部了? 即使是落实政策,也得回乌县去落实嘛! ”关于黄达洪的东山再起,朱怀镜是最知内幕的。一切都是市公安厅长严尚明给办理的,宋达清在中间帮了他很大的忙。可又正是朱怀镜和皮杰帮着黄达洪和宋达清二人同严尚明接上头的。朱怀镜知道黄达洪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要回乌县如此风光一番,真是小人得志! 报复张天奇的话,朱怀镜早就听黄达洪说过,却不知道他到底掌握着人家多少把柄。“张书记你放心,黄达洪这人嘴巴子硬,不过就是说说而已。你又没有事值得他说的,怕他干什么? ”朱怀镜想探探黄达洪到底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张天奇说:“我能有什么事让他说? 只是干部群众不明真相,会让他搅乱了视听。再说了,听凭这么个无赖随便往我们领导干部身上泼污水,倒显得我们党和政府软弱,长此以往会让老百姓觉得没信心。涣散人心啊! ”张天奇把自己遇到的麻烦无限拔高到了党和政府生死攸关的问题上去认识了,朱怀镜听着觉得好笑。他说:“现在让人有言论自由,有人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讲得讲不得的乱讲。我听有人说过一句幽默话,很有意思。他说民主这玩意就像裤腰带,松了不行,紧了也不行。紧了会憋死人,松了会掉裤子。只有不紧不松,才不会原形毕露。”朱怀镜发现张天奇在抓耳挠腮了,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比方其实不该讲的,似乎就是说张天奇的裤子掉下来了,最隐秘处曝了光。他便只好又重复那句话:“怕他说什么? 由他说去。”张天奇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有些话他说得难听,有些同志听了很义愤,要我制止他哩。何况中国有句老话,三人成虎啊! ”朱怀镜想知道黄达洪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张天奇自己不说,他也不便问。不过从张天奇的神情中,朱怀镜感觉得出,他其实很在意黄达洪说他的坏话。人在官场,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本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张天奇如此在乎,肯定自有隐情。说不定黄达洪并不是完全是恶意中伤他,而是的确掌握着他什么把柄。张天奇不说,朱怀镜就装糊涂,换了话题:“张书记,我有件事请你帮忙。我老弟朱怀玉,在你手上被提为镇长。对他你是了解的。他如今当镇长也有两年多了,最近县里调整乡镇领导班子,能不能给他加点担子,去哪个乡镇任个党委书记。”
  张天奇笑道:“这个好说,我同蒋伟打个招呼就是了。不过话又说不死,蒋伟这人年轻,有点个性。我叫他堵一下黄达洪的嘴,让他别再乱说。蒋伟口上答应得好好的,可能就没有说。”
  朱怀镜明白了,张天奇其实是想让他出面同黄达洪说说。黄达洪这个人,一定是要能够降住他的他才听你的话。朱怀镜知道自己是降不住黄达洪的。上次朱怀镜请他帮忙,把干休所的网球场工程承包给瞿林,他居然也伸手从中要了一笔。这就说明黄达洪并不怎么把他朱怀镜放在眼里。听张天奇的意思,分明是在同他做交换。朱怀镜心想这张天奇真的不够朋友,只有你帮他的,没有他帮你的。要他帮你,你就得为他做点什么。为了老弟的前程,只好同他做交换了。朱怀镜在官场这么多年,深知什么叫关键时刻。提拔的紧要关头,就是关键时刻。只要关键时刻有人说话,你就能飞黄腾达。不然,平时再怎么敬业,都是枉然的。人生苦短,只要错过几个关键时刻,年纪就一大把了,一切抱负都落空了。关键时刻其实就是某个上午,某个下午,或某个晚上,决定你命运的人坐在会议室里开会。有人极力主张提拔你,而且通过了,你就走运了。要是没人为你说话,你就等下一次吧。下一次往生育是两三年以后。人生在世,有几个两三年?官场中人,到了这个时候很能理解光阴似箭之类人生哲理的。于是每当这种关键时刻,有些人就特别讲究办事效率,一个晚上会跑好几家领导家里汇报。
  这事怎么摆平呢? 朱怀镜一时心里没底。想了想熟识的人,只怕只有严尚明降得了黄达洪,而严尚明又只有皮市长降得了。真是一物降一物。朱怀镜没想清楚这事到底怎么办,就同张天奇商量:“张书记,我想了想,黄达洪只怕只有严尚明严厅长的话他听得进。严尚明我们倒是常在一起吃饭,只是自己人微言轻,我同他说说,他肯帮忙吗? ”张天奇说:“你怀镜是皮市长面前的红人,他哪有不给你面子的? ”张天奇这是在说客气话。不过听他这话,朱怀镜更加明白他是一定要请自己帮忙了。“其实,只要皮市长对严尚明说一声,就没事了。”朱怀镜说。
  “这个不妥。为我这点小事,惊动皮市长,不太妥。”张天奇摇头道。
  的确,让皮市长知道张天奇在下面口碑不好,也不是个话。何况,可能惊动皮市长的就绝不会是什么小事。但朱怀镜反过来一想,其实皮市长不用知道什么,只要他对严尚明说,尚明同志,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啊,要爱护才是。这样百事就结了。问题是皮市长根本就不知道有黄达洪这么个人。而且,严尚明只怕也不想让皮市长知道有黄达洪这么个人。“张书记,你是管政法的,同公安厅应该有联系的,严尚明你很熟吧? ”朱怀镜问。
  “熟是熟,但都是工作往来,没有私交,不方便说这些事。”张天奇说。
  朱怀镜说:“我有个建议,你看怎么样。黄达洪是个匪性很大的人,宜软不宜硬。我想,干脆你放下架子,我约严厅长、黄达洪,再来几位朋友,吃顿饭。事先我把事情同严尚明说说,到了饭桌上,严尚明不用多说,只要点一下,黄达洪就明白了。”张天奇略作沉吟,点头笑道:“这样也好。黄达洪我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了,看他发达到什么样子了? ”“那就这么定了。就在这几天,我先约了他们。”朱怀镜说。
  张天奇应道:“行行,我听你安排吧。你老弟的事,你放心吧。蒋伟再怎么有个性,用个把乡镇书记,我这地委副书记的话,他还是要听的。”说好了这事,朱怀镜又觉得没话可说了。他想找个借口,告辞算了。正在这时,韩长兴带着两位乌县老乡敲门进来了。朱怀镜起身同他客气几句,就说你们有事要扯吧,我先走了。韩长兴说没什么事,来看看张书记。家乡领导来市里开会,在荆都工作的一些有脸面的或自以为有脸面的老乡,多半会来看望一下的。这是最合算的感情投资,日后家里有什么事要办,也好开口。这是官场上套路了。
  朱怀镜回房间看看,没有事情了,准备去玉琴那里。正要出门,有人敲了门。开门一看,见来的是鲁夫。“大作家,你怎么有空来了? ”朱怀镜招呼道。
  鲁夫说:“朱处长,我找你好一会儿了。我问了半天,才知道你住在这间房。我敲了你好几次门了,你都不在。”“对对。我出去了,才进来。找我有什么大事? ”朱怀镜说着便请鲁夫进房坐。
  鲁夫坐下来,脸色就凝重起来,半天不开口。朱怀镜倒了杯茶给他,说:“我知道你大作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一定是有什么事。”鲁夫喝了几口茶,摇了半天头,才说:“朱处长,我是没有办法才找你的。袁小奇这人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大师小奇》你是看过的。当初他说得好好的,说付我两万块钱稿费。可是,书出了这么久了,帮他出了名,让他财源滚滚,却一分钱的稿费都不付给我。我知道他这次来开政协会了,想找找他。可他却面都不肯见! ”“这就奇怪了! 袁小奇如今是声名显赫的慈善家,侠义心肠,乐善好施,怎么会吝惜一两万块钱? ”朱怀镜大惑不解。
  鲁夫冷冷一笑,说:“哼,慈善家! ”听鲁夫这不屑一顾的口气,朱怀镜不禁有些兴奋。他想听听鲁夫说说袁小奇到底是怎么个人物,便说:“我在人大会上,没有去政协会那边。这次袁小奇回来,我们还没有见过面。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传个话给他? ”鲁夫说:“我是万不得已才想着麻烦你的。这么长时间了,我不知打过好多电话给他,可他就连电话都不肯接我的。没办法我就写信,可我的信也是泥牛入海。这一次,他要是不给钱,就别怪我不客气。”朱怀镜不知鲁夫说的不客气是什么意思,但相信他只怕多半是虚张声势。凭袁小奇现在的势力,鲁夫是奈他不何的。朱怀镜想从鲁夫嘴里知道些袁小奇的隐秘,便欲擒故纵:“鲁夫先生,事情总会有个办法解决的,你还是理智些。不管你怎么看,袁小奇现在是社会名流,你若是采取什么简单办法,不会收到好效果的。你们两位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们把事情弄得大家脸上不好过。你别误会,我这不是干涉你,只是给你建议。”“那要看袁小奇最后怎么解决这件事。其实两万块钱,不是个大数目。我鲁夫是写字为生的,钱不多,但也不太寒碜。问题是袁小奇这人的做法太看不起人了。我这只是要我的劳动所得,并不是在求他施舍。还慈善家! ”鲁夫仍然话中有话,却不说出来。
  “那么鲁夫先生,在你看来,袁小奇到底是怎么个人物? ”朱怀镜只好直接问他了。
  鲁夫又是冷冷一笑,说:“他是什么人,我没有义务揭露。他如果欺人太甚了,我也就只好诉诸报刊,揭开他的西洋镜了。”朱怀镜追问:“你不妨同我说说看。袁小奇是宋达清和你们几位朋友介绍我认识的。我虽然同他常打交道,但真正了解他只是从你书中。难道你书中写的事还有假不成? ”鲁夫笑道:“自古到今,书上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大家都在说谎,为什么就不准我说谎? 袁小奇若是识相,我就手下留情,就让他这个谬种留传吧,不然我就实话实说了。”这就叫作文人无行吧! 朱怀镜发现鲁夫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红都不红一下。也许是脸皮太厚,血色透不出来吧。第一次见识到文人的脸皮也会这么厚,朱怀镜暗叹大开眼界。“你这么一会儿真,一会儿假,要人们到底相信你什么? 正是那句老话说的,谬种流传,误人不浅啊! ”鲁夫说:“朱处长,恕我直言。你们政界的人,就是思想太正统了。你们总希望一种潮流,一种思潮,一种观念,一种信仰,等等。不现实啊! 那些文化多元的国家,人们思想活跃,并没有把社会乱到哪里去。我们千百年来什么都强调大一统,也没有把社会统到个什么好地方去。一文不可能兴邦,一曲不可能亡国。没那么严重啊! ”朱怀镜笑道:“既然鲁夫先生这么直爽,我不妨问你。且不说作家的社会责任,但作家总得考虑自己的声誉吧? 比方说,娱乐界混的有些人,不管那些男女到底是个什么人,但为了自己的作品在市场上有个好卖点,也得请人专门搞形象设计,有的塑造成道德先生,有的装扮成纯情少女,有的故作浪荡公子。不论哪种形象,总能迎合很多人。这正是俗话说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从来就没有人扮成出尔反尔的人。”鲁夫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可以扮成觉悟了的社会良知。中国并无宗教精神,却是个最能容忍忏悔的民族。”朱怀镜是个一听到玄虚之论就头大的人,马上把话题拉具体一些:“鲁夫,你的大作《大师小奇》洋洋三十万言,难道就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鲁夫故作幽默说:“方块字是真的,没有一个错字。文笔也是真的,我很得意我的文笔。有人评价,近些年全国出过很多这一类的书,有写张宝胜的,有写严新的,有写海灯法师的,有写张宏宝的。没有一本书有我这本书耐看。要说里面的内容,我自己都搞不清真与假。里面的离奇故事,都是他袁小奇自己和他的弟子说的,我只是在表现手法上做了些处理。说句大实话,袁小奇也的确不是平常人物。当时他就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我相信了他。加上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有个毛病,就是进入一种写作愉悦之后,就信马由缰了,只想把文章弄得漂亮些。无意之中,把假事弄得更假了,只怕也是有的。”朱怀镜哭笑不得,发现这位鲁大作家可能也是位病人。至少神经不太正常吧。可鲁夫马上说了些比任何人都正常的话:“朱处长,我知道袁小奇现在同上上下下达官贵人都有联系,根基很牢。正因为这样,我如果放弃了沉默,会让很多人难堪的。所以,还是烦你递个话,让他顾及些。”鲁夫脸上阴阳怪气的。
  朱怀镜头一次意识到袁小奇如果真的是只戳不得的纸灯笼,就连他自己也会陷入窘境。袁小奇的发达简直是个奇迹,让朱怀镜感到这世界真的越发莫名其妙了。袁小奇越是大把大把地赚钱花钱,他便越是觉得这位神秘人物背后必定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他便总有种想探测究竟的本能欲望,甚至巴不得袁小奇早些露出马脚。朱怀镜明白自己这种心理并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也许是人们灵魂深处卑污的本性吧。看见别人发了财,人们总希望他赚黑心钱的劣迹早些昭然于世;看见漂亮女人,人们总怀疑她是位勾引男人的老手。可是这会儿,鲁夫阴阳怪气的表情,让朱怀镜觉得自己正被一群刻薄的人围着看笑话。朱怀镜首先想到的皮市长会怎么看他。是他把袁小奇介绍给皮市长的,如果鲁夫把这位大名鼎鼎的活神仙、神功大师、慈善家的老底揭了,上至北京的某老某老,下至皮市长,都被照进哈哈镜里去了。北京那些人哪怕把手杖戳得天响,也不管朱怀镜的事。朱怀镜担心的是皮市长会怎么样。可以想见,朱怀镜在皮市长心目中肯定大打折扣,他的副厅级只怕就遥遥无期了。朱怀镜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从上到下,没有人愿意袁小奇露出庐山真面目。维护谎言,成了众多体面人的共同利益。
  “鲁夫先生,你理智些。我答应你,帮你去找找袁小奇。我相信袁小奇不会在乎一两万块钱的。你千万别急着发什么文章说这说那,那样对谁都不好。”朱怀镜说。
  “那好,就拜托朱处长了。有消息,你挂我电话吧。”鲁夫说。
  朱怀镜说:“行行,你把电话留给我吧。”鲁夫说:“我不是给你留过电话吗? ”“对不起,我的电话号码本忘了带了。”朱怀镜敷衍道。其实他把鲁夫的名片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名片就像上级文件,太多了太滥了,就没有人看重,多半往抽屉里一锁就不管了。而发名片的人也像上级发文件的部门,多是认为自己很重要,总是郑重其事的。
  鲁夫递给朱怀镜一张名片,起身告辞了。朱怀镜看时间,还早,才九点多钟。好几天没去玉琴那里了,真有些想念。可又想文人们多半有些神经质,说不定鲁夫一觉醒来,猛然发现自己的形象很高大,用不着为区区两万块钱低三下四,干脆他妈的呼唤真理算了。若是这样,事情就糟了。反正不晚,去找一下袁小奇吧。同政协会务组一联系,才知道袁小奇并没有住在会议安排的房间。朱怀镜便挂了黄达洪的手机。原来,袁小奇自己在天元大酒店开了房间,黄达洪正好也在那里。黄达洪说你稍等,我同袁先生说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黄达洪回话说,袁先生欢迎朱处长光临。挂了电话,朱怀镜很不舒服。这袁小奇架子也太大了,我朱怀镜找他,还得通报! 朱怀镜没有带车来,下楼拦了辆的士。到了天元,乘电梯直上八楼。楼道口有两位保安站在那里,拦住了朱怀镜,问他找谁。朱怀镜说找袁小奇。保安说对不起,袁先生说今天不见客人。朱怀镜心头早有火了,可同保安争起来又失自己身份。他压火头,自我介绍了。保安并不在乎他是市政府处长,只说对不起,我们对客人负责。朱怀镜便有些忍不住了,正要发作,黄达洪走来了,老远叫道:“朱处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才要下去接你哩。袁先生在等你。”两位保安这才站正鞠躬,齐声道歉。
  走在走廊里,黄达洪告诉朱怀镜,袁先生每次回来,都是热门新闻人物,休息呢休息不成。没办法,只好在这里包一层楼,请酒店的保安把关。朱怀镜却想,这都是屁话! 人大会和政协会的住地都有公安人员负责保卫,来客都需登记,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袁小奇不过是故作神秘,抖抖威风罢了。
  门一开,见里面客厅里坐了好些人,有些是朱怀镜见过的,他们是袁小奇的手下。多是些新面孔,而且多半面呈凶相。袁小奇靠在沙发上笑道:“啊呀,朱处长,你好啊! ”直到朱怀镜快走近了,他才慢慢站了起来,握手道好。
  朱怀镜刚才在楼道口本来就不高兴了,这会儿见袁小奇半天不起身,显得怠慢,心里越发恨恨的。便玩笑道:“袁先生的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我差点儿都进不来了。”袁小奇摇摇手,朗声一笑:“哪里啊,朱处长真会批评人。我袁小奇能有什么架子? 对不起,这次一来就开会,没有来得及拜访你。我知道朱处长很忙,没事不会来找我的。朱处长有什么事? 请指示。”朱怀镜笑道:“说指示不敢。有个小事情,想单独同袁先生说说。”“好吧。我也正好有事向你汇报。”袁小奇话音刚落,其他人就起身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朱怀镜奇怪袁小奇骨瘦如柴,一副鸦片烟鬼模样,怎么把这些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什么指示? ”袁小奇比刚才客气多了,亲自为朱怀镜点了烟。朱怀镜心想这袁小奇真是演技超群,他也许有意要让手下弟兄们知道,自己在政府官员面前是怎么个架势。朱怀镜也就故意端起政府官员的架子,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慢吞吞吸了几口烟,才把鲁夫索稿费的事说了。
  袁小奇听罢,鄙夷地摇摇头说:“这些文人,难怪让人看不起! 为了两万块钱,搞得天摇地动。他早惹得我心烦了,如今又来烦你朱处长! ”朱怀镜不想同袁小奇讨论文人如何,只把直话说了:“我的意思,就只是两万块钱的事,给他吧,省得麻烦。”袁小奇说:“朱处长,不是我不给。钱我是给了,中间别有原因。书是荆都科技出版社出的,当时说好了,我付给出版社十万块钱,他们赚钱亏本我不负责。鲁夫的稿费由出版社付。书出来后,因为我的名气大,书很好销,出版社赚了一笔大的。可是出版社借口《大师小奇》是自费出书,他们不负责稿费。出书事宜都是鲁夫自己联系的,只怪他自己办事不老练,没有同人家签合同,结果口说无凭,出版社不认账。鲁夫找出版社要稿费要不到手,就反过来找我。一两万块钱,我不在乎,可得有个给的理由。我不能因为人家说我是慈善家,见人就给钱是吗? 帮助失学儿童,我给钱;帮助孤寡老人,我给钱;支援灾区,我也给钱。可是鲁夫这稿费不明不白,我不能给。”听了袁小奇这番话,朱怀镜明白了他的处事之道。也就是说,能给他带来名利的钱,再多也给;否则,钱再少也不给。就像有些国有企业的老总,为了在外面树立自己开明企业家的形象,可以到处捐款赞助,简直成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可对本企业职工的生活困难却漠不关心。看样子,只有对袁小奇晓以利害了。可又不能把话说得太露了,毕竟他头上那顶慈善家帽子是官方戴上去的,而朱怀镜自己正好是官方的人。他考虑了一下措辞,说:“袁先生,俗话说,小鬼难缠。万一鲁夫什么也不顾及了,写篇说坏话的文章到外面一发,皮市长面子上不好过的。当领导的,最注意的就是影响。我看,你还是给他两万块钱算了。”袁小奇笑道:“我明白朱处长的意思。你是说怕鲁夫写文章说他自己那本书全是胡编乱造的? 那他就写吧。到头来只会让人家说他不是东西哩! 我还可以站出来证明那本书的确是假的,我还可以去法庭告他把我描绘成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神汉哩! 笑话! ”想不到袁小奇自己点破了这层意思,朱怀镜便感觉这人原来骨子里是个无赖。“袁先生,何必要把事情弄到这地步呢? 对谁都不利。既然你说到这意思,我就说,书的真假,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一旦鲁夫在这事上做文章,同你有联系的所有领导、朋友都会陷入尴尬境地,当然也包括你自己。不瞒你说,我最关心的还是皮市长怎么看这事。所以,你还是付他两万块钱算了。”朱怀镜说。
  袁小奇沉默片刻,终于松口了:“好吧,我就当看你朱处长的面子。”说罢就打电话叫来了黄达洪,让他明天拿两万块钱付给鲁夫。袁小奇笑道:“朱处长,我很佩服你,为朋友舍得出力。”朱怀镜说:“袁先生,不是我讨你的人情。要说朋友,你和鲁夫都是朋友。但在这件事上,我是为你考虑的。”袁小奇说:“谢谢你朱处长。”回头又对黄达洪说:“达洪你十分钟之后叫弟兄们过来,我们消夜去。我同朱处长还有话要说。”黄达洪走了,袁小奇神秘兮兮起来:“朱处长,政协会上的气氛不对头,成天讨论的是反腐败,有件事是冲着皮市长的。今天下午有人讲到皮杰的天马娱乐中心,说那里是荆都最大的淫窝。我估计,明天会有委员提案的。我想找皮市长汇报这事,他忙,找他不到。”朱怀镜吃了一惊,却没有表露出来,说:“有些人对领导干部子弟经商有成见。说句实话,平民百姓子女是人,领导干部子女也是人。只兴平民百姓子女做生意,就不准领导干部子女做生意? 其实天马我去过,并不是外面说的那么回事。好吧,我向皮市长汇报一下。袁先生,我先替皮市长感谢你。”“哪里的话,皮市长对我很关心,对他忠心,是应该的嘛。朱处长,这几天我们政协廉洁会风,伙食太差,我吃了几餐下来,口里都流清水了。我们一起去消消夜吧。”袁小奇说。
  朱怀镜想马上去找皮市长汇报,便推说还有事,谢谢了。下了楼,见时间已是十一点了,这会儿找皮市长不太适宜。他先打了方明远的手机,问这会儿皮市长在哪里。方明远先不告诉他,只问有什么事。朱怀镜说这事不大也不小,电话里不好说。方明远想了想,让朱怀镜去荆园六号楼,他在楼下厅里等他。
  朱怀镜坐的士飞快地去了荆园六号楼。方明远已在楼下等着了。两人在旁边的沙发里坐下,小声说了一会儿。方明远点头考虑了一下,说:“我刚才报告皮市长了,说你有要事找他。我俩上去吧。”两人敲了门,开门的竟是陈雁,一身睡装打扮。陈雁说道请进,完全是主人味道。走过门厅,才看皮市长穿着睡衣,正伏案批阅文件。陈雁给朱方二位倒了杯茶,进卧室里去了。
  “什么事这么急? 怀镜? ”皮市长日理万机的样子,眼睛半天才从文件上抬起来。
  朱怀镜便把政协会上的情况细细说了。皮市长听罢,非常气愤:“这个皮杰,尽给我惹麻烦! 政协委员们提的意见是对的! 荆都市区,应是全荆都的首善之区,怎么能让腐朽的生活方式如此大行其道? 你们传我的指示,今晚马上封了天马娱乐中心,看到底问题有多大!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 ”朱怀镜和方明远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皮市长站起来,来回踱了一会儿,站在客厅中央,缓和了语气说:“这个问题今晚不能过夜,一定要处理。两会正在召开,不能让这个问题成为两会的热点话题,影响会议正常召开。两个会议会相互传染的,今天是政协会上议论这个问题,明天就到人大会上了。反腐败的情绪传染起来比二号病还快。请你两位连夜同公安部门联系一下。怀镜不是同分局的宋达清同志熟吗? 要他亲自督阵。你们去吧。”两人出来,去了隔壁方明远的房间,商量这事怎么办。方明远说:“皮市长这不是说的意气话,这事今晚一定要办的。这样吧,我们先去天马找皮杰,把他老爸的指示传达了,让他自己有个数。然后我们再去找宋达清,同他商量一下怎么行动。原则是天马要查,但不能让皮市长难堪。”两人便飞快地奔天马而去。这会儿已是午夜十二点,娱乐场所的男男女女们玩兴正酣。
  第二天,关于天马被查封的消息在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中间传播开了,而且差不多都知道是皮市长亲自下令给公安部门的。对此事却是各有各的评价。有人说皮市长是在演戏,做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有人说皮市长哪是在封天马? 而是在封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嘴巴;当然也有人说皮市长敢于对自己儿子下手,铁面无私,难能可贵。不过说这话的多是头上有一定职务的领导,也多是在公开场合,用那种很官方的语言。说法尽管很多,但人大会和政协会上总算没有人再说天马的事了。
  政协会上反腐败的话题还是没有压下来,很快就传染给人大会了。两会的提案和议案很大一部分是有关反腐败的,而且也不是一般性的建议,都点到了具体部门或人和事。市政府一些手中掌有实权的部门,比如计委、财政、建委、国土等,几乎成了众矢之的。事态既然如此,市委和市政府就该有个态度了。市委书记陈寅生和市长皮德求在人大会上专门就反腐败问题讲了话,全体政协委员列席了会议。陈书记主要讲了反腐败的重要意义和市委反腐败的决心。皮市长接下来讲,按惯例首先自然要对陈书记的讲话作简要概括和高度评价,无非是说陈书记的讲话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云云。有人就在下面议论,还有什么“高”? 高谈阔论! 不过皮市长再讲下去,就很实在了,大家喜欢听。皮市长说,有少数领导干部自律不严,见利忘义,见色起意。他说从最近发生的几起领导干部经济案件看,有一条规律,就是人人都有情妇,有的甚至不止一个情妇。金钱总同美色搅在一起。要洁身自好啊,同志们! 皮市长这些话很快就在社会上流传起来。可是七传八传,话的原意就变了。有人根据皮市长这一席话,居然总结出了一条逻辑:大凡手中有权的领导多半贪财,而贪财的领导多半好色,所以有权的领导干部多半不是好东西。和尚师傅光光脑,脱掉裤子都是鸟! 人上一百,各样各色,说什么话的都有,也怪不得。
  不管怎样,人大会和政协会还是要圆满结束的。又是一次团结务实的大会,一次开拓进取的大会,一次把各项事业推向全面发展的大会。
  散会的当天,朱怀镜约了严尚明、张天奇、袁小奇、皮杰、宋达清、黄达洪等在龙兴大酒店吃晚饭。他事先同严尚明把张天奇的意思说了。严尚明同张天奇本来就熟,两人工作又有联系,免不了需要相互关照,便满口答应从中撮合。朱怀镜和张天奇、宋达清三人先到了,坐在包厢喝茶说话。玉琴专门出来陪着。一会儿皮杰到了,见了宋达清,就玩笑道:“宋局长,辛苦你了,三更半夜的,还亲自率领弟兄们去我们天马检查指导工作。”宋达清却不好意思了,握着皮杰的手使劲摇了摇说:“对不起,骚扰你了。你老爸也太认真了,非要我们连夜执行任务。唉,要是所有领导干部都像皮市长这样,老百姓就满意了。”“老百姓满意? 我也是老百姓啊,我就不满意。做他的儿子,别想捞什么好处! ”皮杰很是生气。
  张天奇说:“的确,皮市长要求自己家人太严了。领导难当啊,我们都要体谅皮市长。皮总,你更要体谅你爸爸啊。”皮杰无可奈何的样子,苦笑一声,说:“感谢张书记教导。你是当领导的,自然体会深刻。家里只要有人沾一点官气,全家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我算是遵纪守法的了,可我老爸还总是动用专政工具来对付我。”皮杰这话又让宋达清手足无措了,只知嘿嘿地笑。朱怀镜便玩笑道:“皮杰兄,别老觉得委屈了。你们这些高干子弟夹着尾巴做人,老百姓就能昂首挺胸做人了。”皮杰指着朱怀镜大笑起来,说:“好啊,怀镜兄,在你眼里,我们这种人同人民群众就是敌我矛盾了。我也是人民的一分子啊,你要不要看我的工会会员证? ”说笑着,袁小奇和黄达洪到了。黄达洪一进门,来不及介绍袁小奇,先啊呀呀一声,握了张天奇的手,说:“是张书记啊,你好你好! ”张天奇也很是热情,道:“达洪啊,早就听说你发达了,果然气派不凡。”看他俩场面上一来一往,不知情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节。
  张天奇同袁小奇没有见过面,朱怀镜替他们介绍了。张天奇把手伸了过去:“久闻袁先生大名,幸会幸会。”袁小奇握着张天奇的手使劲一摇,豪爽道:“张书记,你好你好。我们虽未见过面,可常听朱处长说起你。”他说着就望望朱怀镜。朱怀镜便点头而笑,私下却说谁同你说起过张书记? 这袁小奇不愧是江湖老手,他这种瞎话谁也不会点破的。张天奇愿意相信朱怀镜常说起他,显得他很有影响,很有面子;朱怀镜也只好默认了,倒在张天奇面前讨了个人情。“正好我同张书记的名字共着一个‘奇’字”,袁小奇放下张天奇的手,恭请他先入座,“最大的莫过于天,所以张书记是大奇,我袁某只是小奇。托张书记的福了。”大伙儿一齐笑了。
  这时严尚明到了,进门就拱手致歉。大家都站了起来,请严尚明入座。相互让了让,最后请严尚明坐了首席,次者张天奇、袁小奇。其他各位随意就座。各位带来的司机安排在隔壁,另开了一桌。玉琴客气着问问各位,就招呼服务小姐上菜。大家都说不喝白酒,便上了葡萄干红。
  朱怀镜举了杯,感谢各位赏脸,请大家先干一杯。自然有说干的,有说不干的。朱怀镜就说头一杯,干了吧。严尚明今天爽快,一仰脖子干了。朱怀镜早干了,亮着空杯子晃了一圈,说严厅长都干了,我看谁不干。大家只得干了。
  喝红酒,气氛轻松自在些,随意举杯,随意说话。喝了一会儿,严尚明愈加高兴了,说:“今天正好是八位,算是八仙了。正好又有一位女士,梅总就是何仙姑了。”这话本不太幽默,可严尚明能有此等表现,已很不错了。大家笑了起来,其实只是礼节。
  朱怀镜抓住这话借题发挥:“如果不是高攀,我们都是兄弟。你说是不是严厅长? 俗话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可我们这八仙之间要的是同舟共济。对不对严厅长? ”“朱处长说得好。”严尚明点点头,“我严某要仰仗各位,请各位多多关照。袁先生,你大名鼎鼎,在外面没有办不了事的,这我严某清楚。若在荆都,万一碰上什么麻烦,你说声。梅老总,你生意上要是有关系要摆平,你找我找小宋,都行。张书记是地方大员,我的工作需要你支持的地方多。你一直很支持我,我很感谢。小皮、怀镜我就不用说了。达洪常驻荆都,有事别客气。对了,你同张书记是老乡吧? 听说你在他们那里也有生意? 跟你说,在若有碰上什么不方便的,你只管找张书记,他是我的老朋友了。袁先生是你的老总,你自然要听他的。在荆都,你多听听我的,没错! 这个……袁先生不会有意见吧? 去若有呢? 你就听张书记的。怀镜说得好,同舟共济,我们在一条船上。”朱怀镜高高地举起杯子,说:“好! 严厅长说得好! 我们今天真的算是八仙会了。”各位都举了杯,说严厅长言之有理,就像聆听了上级领导指示一样,纷纷发表学习体会,表态拥护严厅长。黄达洪专门举杯同张天奇碰了,很是诚恳:“张书记,我黄达洪本是你一手栽培的,只怪我自己不争气,硬要自己出来闯江湖。好在我这人运气好,碰上袁先生、严厅长,让我至少还有口饭吃。今后要请你多多关照。”张天奇笑道:“达洪说到哪里去了。你以后去若有,就不要客气,找我吧。”黄达洪这人朱怀镜了解,虽是个土匪性子,但到底在地位高的人面前还是心虚的。要是比他高一等的人伸出一条腿来,他便什么也不顾了,巴不得抱住粗腿往上爬。最老道的要数严尚明,假装糊涂,只当什么事都不清楚,就把两人的过节轻描淡写地化开了。朱怀镜觉得很长见识,他原来想着这事很难处理的。
  皮杰总是拿宋达清开玩笑,要他写份汇报材料,向市政府详细汇报那天晚上在天马检查的情况,看到底有多大问题。宋达清笑嘻嘻的,说天马不照样开业了吗? 早没问题了,还用汇什么报? 严厅长便以叔辈身份数落皮杰,说你爸爸这是爱护你。你那里要是真有违法行为,下次不要宋局长去了,我亲自带领厅直属大队去。尽管严厅长脸色严肃,大家却只当玩话来听,都笑了起来。严厅长便也笑了。袁小奇始终是随和的笑,笑容间似乎又透着几分神秘。但他再也不在酒桌上玩什么玄乎其玄的花样逗人了。大家其实并没有忘记他是位有神奇本能的人物,只是碍着他目前身份,不再好意思开口让他玩节目了,似乎那样等于是让他耍猴戏。玉琴作为酒店老总,也是主人身份,总帮着朱怀镜劝酒劝菜。大家尽欢方散。
  朱怀镜送走各位,自己借故留下了。玉琴有些怪他,去了房间,便生起气来:“你呀,今天要不是请客,也不会来看我的。”朱怀镜直喊冤枉:“我每天晚上都想来看你。我一个人睡在荆园也是睡,何必不过来搂着个人儿睡? 只是这几天太忙了,每晚都忙到深更半夜。太晚了,又怕吵了你,就不来了。”玉琴不相信他这么忙,问:“你以往都说会前忙些,真到开会了就没事了。这回怎么这么忙? ”朱怀镜不便细说这次人大会和政协会的内幕和花絮,只假言敷衍了。
  编者按:受篇幅所限,长篇小说《国画》只能刊登到此。好在全书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上市时间大约在五月,敬请读者留意。
  在《国画》以后的篇章中,皮杰席卷数千万巨款出国了,雷拂尘和玉琴被检察院收审了,方明远提为财贸处长,邓才刚辞职去了广东,司马副市长升为荆都市长,张天奇升为荆南地委书记。
  袁小奇还是慈善家,陈雁辞职当了他的私人秘书。
  皮市长当了政协主席,主管宗教,专业对口,视察荆山寺再不用偷偷摸摸了。
  朱怀镜先当了财政厅副厅长,排行最后实权第一。被纪委召见后,去了北京党校学习,结业归来还是副厅长,只是由主管预算调整为主管工会。朱怀镜向张天奇暗示龙文的笔记本在自己手上,张天奇只好努力运作,帮助朱怀镜走出困境,任了梅次地委副书记。于是,消失了很久的宴请又开始了。恭喜恭喜多谢多谢干杯干杯。
  妻子香妹主动同朱怀镜离婚了。玉琴还在看守所里,目光呆滞。不知道曾俚有没有找到适合他的天地。不知道李明溪是疯是醒是死是活。朱怀镜抬起头,望着炫目的太阳,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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